这事儿都过去一年了。线下聚会时大家特爱听我讲,可我还一直没在博客上讲过。也该收点新鲜的骂了:网上那些爱说教的,坐在自家沙发上就能把你这辈子哪儿哪儿都做错了看得一清二楚。开讲。
去年夏天,我在柏林隔离,孤零零的,眼看真要憋疯了。边境刚开了条缝,我们居然就趁机溜了出去。去的地方是黑山,全世界的人都去过一百遍了,偏偏我是头一回。
还记得那个流行“出游羞辱”的美好年代吗?随便发张以前度假的照片,推特上的正义战士立马成群结队地杀到,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:就因为你这么不负责任、不肯在家待着,明天就得死几百万人。现在他们转战反疫苗人士了,懂的都懂。战争,战争从未改变 ©
所以我压根没打算给 2020 年的黑山之行写篇正经游记,连相机都没带。虽说巴尔干的一切我都喜欢,而且我到现在还打算开辆面包车环游巴尔干。
一年过去,我还是决定把这件傻事讲给大家听:只要五步,教你把一趟旅行过得要多屎有多屎!
德国那帮办事的折腾了整整两个月,愣是没能把新驾照寄给我,订好的租车只好取消。我以前讲过这事。我知道,黑山这地方哪有什么法律,但我不想冒险,再说手也生了。
总之,这趟旅行注定要成功。
我们没车,而这个国家既没公共交通,也没什么基础设施,叫出租车得用 Viber,打!电!话!你们这些平时用 Yandex Lavka 叫菜、出门开共享汽车的哥们儿是不会懂的。
偏偏我们住的地方离机场还有 70 公里左右,就有点不美妙。

不过也还行,我们搞定了。打车横穿整个黑山,跟打车横穿柏林一个价。还是比自己开车贵好几倍,但度假嘛,可以忍。到了第三天,我们就发现了当地的一些绝佳选项,比如“一天花 120 欧元,把谢廖加连人带车租下来,让他拉着我们逛遍全国最有看头的地方”。
附赠八小时节目:一个移民在当地的生活奇闻,街坊邻居家家户户的八卦,阿尔巴尼亚人怎么把毒品运过边境送进欧盟,还有俄罗斯议员名下那些没申报的顶级别墅实地观光。现在关于黑山,我什么都知道了!
不过,今天这篇可不是讲科托尔湾哪儿的生蚝最好吃。故事发生的时候,我们还困在村里,35 度的大热天,没车,也不知道能干点啥。
按国际惯例,度假第一天就该把自己晒个半死,好让第二天有事可做:躺着,浑身通红,疼。我们照办了。反正我们住的多布拉沃达村就在阿尔巴尼亚附近的某个地方,也没别的娱乐。
就这样,我又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度假。拿杯鸡尾酒,在沙滩上像海豹一样摊着,大概二十三分钟我就腻了,又想去什么地方找点什么东西。
可这把躺椅花了我整整五欧元啊!既然付了一天的钱,我就得在上面躺足二十四小时!
到了第三天,我们决定出门逛逛附近的村子。当然,黑山有 98% 的东西都是为游客准备的,这里只有没东西可出租的人才上班。不过,能找到一家当地工人吃饭的小食堂,狼吞虎咽干掉一个塞尔维亚炸肉馅饼,总归是件美事。一下子又觉得活着真好!
我们迷了好一阵路,从山上望见隔壁有个海湾,决定过去探探。没准那儿有片沙滩,还有个迪卡普里奥呢。只需沿着尘土飞扬的路肩走上半小时,就到了。
maps.me 上,这片树林里居然画着两条小路。不管是荨麻,还是写着“军事基地,禁止入内”的牌子,都挡不住我们去探险。毕竟人生里最有意思的事,就发生在这些破牌子的另一边!
其中一条小路把我们带到了树林中央的一辆废旧房车跟前,早就没人住了。跟《荒野生存》(2007)差不多,就是周围的景色没那么美。结局倒多半是一样的。

第二条小路通往山下的海边。
一个拐弯处停着辆拆了一半的欧宝。旁边坐着个瘦巴巴、光溜溜的家伙,看着像个流浪汉,正起劲地徒手拆欧宝剩下的那一半。
行吧,奇怪的当地人我们也不是头一次见。打个招呼,接着走。这哥们儿操着他那口古斯拉夫语,一边跟我们说着什么,一边追了上来。
试着说英语,当场失败。这哥们儿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俄语也不行,虽然有些词听着挺像。就这样一起朝海边走了百来米,他突然问了一句:
——Vielleicht... Sprechen Sie Deutsch?
我们这才猛然想起来:对哦,我们是会说德语的 :D 就是还不太习惯自己脑子里居然装着这么一门语言。
于是,在黑山这么个他妈的鸟不拉屎的地方,我们跟一个流浪汉说起了德语。
那一刻,一边尴尬,一边又想:可算派上用场了!这哥们儿开始跟我们解释,说他在下面养了狗,狗会吓着我们,所以他要跟我们一起去,好把狗撵开。
咳,谢谢。看来能搭上话还真没白费劲。


原来下面不光有海和沙滩,这哥们儿就住在这个海湾里。自己搭的小屋,跟他的狗一起住。
行吧,听起来这才是配得上我们的探险。这哥们儿也正乐意带我们参观参观,看他是怎么把这个家张罗起来的。
这哥们儿叫塞纳德,在这片沙滩上住了有十到十五年了。他自己盖了房子,在林子里搭了厕所,找到一眼泉解决了喝水的问题,还能弄来电,存进汽车蓄电池里(难怪他要拆欧宝 :D)。




他平时主要靠些倒胃口的玩意儿过活,比如往一个塑料瓶里冲十包“三合一”速溶咖啡。说这是他最爱的鸡尾酒。倒也不是不吃鱼,偶尔会钓,四周摆的都是鱼竿。

我们刚到的时候,四周散落着不少垃圾,他有点不好意思,拿起耙子把垃圾拢起来,往各个角落里塞。跟我家来客人时一个样!
我们当然一下子就想把他日子怎么过的全打听清楚(能打听到多少,还得看我们能聊明白多少)。来,跟着照片在他家逛一圈。











塞纳德跟我们保证,他可不偷东西,主要是捡别人扔掉的,或者去当地各家超市把他们报损不要的东西拿回来。看冰箱里那几包 2014 年的廉价方便面,没准还真是。
他倒不像那些住在加州潮人区的左派文青一样排斥金钱,只不过他花钱就为了三件事:
啊对了,他还投资发展旅!游!业!他说自己梦想着在海湾里多盖几间小屋,在这儿开一家自己的酒店。于是他已经给自家小屋挂上了“开放酒吧”的名号,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沙滩躺椅和遮阳伞,还去超市买了一箱酒,有苹果酒,也有本地啤酒。
那几瓶苹果酒看着实在不太靠谱,罐装啤酒嘛,我们还真跟他买了几罐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对,喝完我们当然就中毒死了,不然还能怎么着。


带我们精彩纷呈地游览了泉眼、林中厕所和狗窝之后,塞纳德决定让我们体验一下他的全套服务。
——听说外面现在闹什么病毒。别担心,我有漂白水,这就把病毒给你们杀个干净!
他还真不知打哪儿翻出一瓶陈年“贝利兹纳”漂白水,兑上海水,就开始用力擦那几把旧沙滩躺椅。那味儿熏得人够呛,不过新冠病毒显然已经被打败了。


接下来该放音乐了。音箱他早就挂在杆子上了,就差几根线,只见他麻利地从一堆废旧电器里扒拉了出来。
——电子产品最好捡了。现在人家扔的东西好多都是好好的,连修都不用修!
就这样,他有了 DVD 机、卡拉 OK 麦克风、功放,还有一套什么《巴尔干九十年代金曲》。想想九十年代巴尔干最时兴的事儿主要是拿刀砍邻居,我倒还真有点好奇他们那会儿都唱些啥。

塞纳德还有一套好莱坞动作片 DVD,不过这些等他把电影院盖好我们再看。按照优良传统,这些 DVD 全是盗版,还全是俄语的。


接下来该给客人找点乐子了。塞纳德没琢磨两秒就想起来,他还有个好东西,船用马达!他迫不及待地要给我们露一手。
他拿一把旧椅子和两块石头搭了个演示台,把马达挂上去,又从几个瓶子里倒出一种粉红色的液体,闻起来像汽油。我不记得汽油还有粉红色的,所以这也可能是某种失传已久的人类文明遗液。
更新: 评论区已经有人说对了,这就是汽油兑机油,割草机用的那种
试到第五次,船用马达终于发动了,然后哐当一声,他妈的摔在地上,把底下的椅子都砸断了。好节目!不得不承认,别的度假村搞的娱乐活动都没这个带劲 :D


不过这也没拦住我们试着坐船出去兜一圈。


不过,从头到尾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:他这德语到底哪儿学的?
塞纳德说,九十年代为了躲避战乱,他逃离了黑山南斯拉夫。跟许多人一样。后来他到了柏林(没错,就是柏林),那会儿柏林墙刚倒没多久,正需要廉价劳动力把那些还没拆干净的东西重新建起来。
他在柏林找了份贴瓷砖的活儿,给克罗伊茨贝格的一些公寓搞装修。那里当时可不是什么满是“原生态艺术”的“文青街区”,而是个货真价实的贫民窟,就是人们直到今天还爱拿来吓唬你的那种。他也就是在那儿耳濡目染,学会了德语。
跟我的经历还挺像,只不过他在这儿搬瓷砖,我在这儿搬 Dockerfile!
到了 2000 年代初,仗打完了,南斯拉夫散成一堆奇奇怪怪的国家,后来黑山又从塞尔维亚独立了出来。
塞纳德决定回家。他始终没喜欢上德国,而在黑山,他家从战前就有一块地。原来这个野海湾有一部分,在法律上就是他的。所以五星级酒店只能从两侧一点点逼近,却怎么也吃不下中间这一块。
也就是说,他并不是无家可归,他只是在自家地盘上过着流浪汉的日子,十多年了也没人撵他走。要我说,这地盘还真不赖。上面山头那些有钱人,巴掌大这么块地能塞下五栋豪宅,为了谁能看见日落争得不可开交;再看看这儿,还白送半片林子呢。

塞纳德说,游客来他都欢迎。看他那让人脚趾抠地的 Facebook 主页,还真有人一大帮子结伴上他家玩。你们要是在附近,也可以顺道去看看他。他其实还是会说一点俄语的。就是进去时留神那几只狗,虽说它们自己胆子也小。
钱他不怎么需要(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十欧元“啤酒钱”塞到他手里,他还不肯收),但要是有人给他捎点家里用得着的东西,或者单纯好看的玩意儿,他总是很高兴。我想下次我们得先去趟建材店,给他挑一堆礼物。
要是真去成了,记得来评论区说一声:给他带什么了没,他过得怎么样,还有没有提起想要点什么。

坐标:42.026487, 19.149063
谷歌地图: https://goo.gl/maps/5dN1Vdvd5VWzXtAY6 (切到卫星视图,定位点就在小屋上)
OSM: https://www.openstreetmap.org/#map=17/42.02581/19.14983
让人脚趾抠地的 Facebook 主页: 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senad.latic.984
进去有两条路:一条从上面走,穿过那一小片富人区和工地。不过那儿正大兴土木,鬼知道有钱人会不会拿围栏把路封了。另一条在右边,从 M-1 公路下来,沿小路走挺长一段(刚过桥就右拐上土路)。车也可以直接撂那儿。

